
尚童,民革党员,自媒体博主、电商主播。2024年起,他两度赴贵州纳雍参与公益助农直播,累计完成超640万元销售额,推动“纳货出山”,并捐赠100万元助力当地电商产业园建设,为乡村振兴注入电商活力。与此同时,他持续关怀残障人群。自2008年起,他长期陪伴吉林长春“善满家园”的残障人士。2025年,他出资建设食品工厂,为残障人士提供技能培训与就业岗位,助力他们实现自我价值。
2025年12月中旬,还不是东北最冷的时段。广袤的大地上趴着一摞摞草卷子,黑土地静眠着,为来年的丰收积蓄地力。就是在这样一个冬日,记者并没有在前几天约定的时间见到尚童。接起电话时,他的嗓音带着被突然叫醒的干哑,思路断了又接起,利索地交待好一切:“大概一小时后到。”
一小时后,一身黑色卫衣裤的尚童准时出现,衣服上密密匝匝钉了几排的铆钉格外抓人。他摘下多边形橙色墨镜,反戴在脑后,立刻送出双手来握手:“小妹儿,实在对不住!我昨天去秦皇岛给俩兄弟调解去了,连夜‘干’回的长春。”他边说边拉过一张小板凳坐下。
一个什么样的人会为朋友的事奔波千里?温暖的室内,在一场坦诚的对话里,他的轮廓逐渐清晰。
二大爷一家
在尚童快手号上,被置顶的是这样一个视频:一位佝偻着身子的老人,手里攥着一把百元钞票,想要塞到尚童儿子手里。这个关于“二大爷”的视频,成为不少关注者初识尚童的缘起。
二大爷对尚童而言是特别的。
1990年,尚童出生于吉林省德惠市布海镇拉拉屯。小时候的尚童家境富裕,后来因为父亲嗜赌,家产输光,母亲与父亲离异。“父母脾气都非常火爆,离婚后见面就干架,我那时候才几岁,算是吃百家饭长大的。”
幼年的尚童在亲属家轮流住着,20世纪90年代,富裕的家庭屈指可数,多的是围着柴米油盐转的普通家庭。尚童说,他在每家只待十几天,多待一般人可能也受不了。“我从小就会看明白脸色,会巧妙地离开一个家。”
二大爷一家是尚童父亲旧识,并无血缘关系,父亲经济好的时候经常照顾他们一家。尚童介绍,二大爷一家还住着二大娘及两个儿子,但全家都有一些“虎”,特别是大哥和二哥,智力有残疾,“别家见到都绕着走”。
最初来到二大爷家,他们屋里还是土道,砖块都没有铺起,灰很大,黄色的桌子从外头瞅着是黑的,油亮亮的。但就这么鬼使神差地,尚童住了下来。对他而言,在二大爷家寄宿的日子,是他幼年生活中少有的轻松时光。
在别的亲属家寄宿的时候,大人早上五六点就起床抱柴回来烧,尚童也不敢多睡,起来帮忙扫地。“但二大爷家不用,我可以晚睡,也不用必须早起。”
尚童对二大爷家的水瓢印象深刻。家里只有这一个水瓢,水红色的舀子粘上了油烟,变成了车厘子色,做饭、喝水,都用的它。但第一次看到二大爷退下假牙时,年幼的尚童还是紧张地默念:不要扔进去,千万不要扔进去……“啪”地一声,“我看着这假牙还带着唾沫就给扔进去了”,尚童说,“第二天大娘也不洗,拿着水瓢做早饭去了。我再嫌弃也吃了,后来就无所谓了,‘百毒不侵’。”
随着水瓢一同从记忆的河流中浮起的,还有这些画面:大哥得了烟卷后,第一时间给他递了一根,将他认为的“好东西”拿给还是孩子的尚童;还有二哥夹起一块肉,在熟睡的尚童鼻子下面一直晃,直到汤汁滴在嘴上,把他烫醒,他便赶紧起床去吃肉。
尚童说,家境尚好时,肉“简直吃够了”,而对二大爷一家来说,这是难得的美味,一年都吃不了几回。“他们一家本能地把最好的东西都给了我。”
15岁时,尚童早早踏上了打工的路。那时候他一个月挣三四百元,离过年还有四个月的时候,他就跟老板说:“先不给开工钱,开了我肯定就花没。”过年前,尚童终于攒下了一千多元,刨去路费,剩下的钱他都给二大爷一家买酒买肉吃。从15岁挣着微薄的工资起,到后面收入渐好,一直到2023年送走二大爷家最后一个家人,尚童没有间断过对这一家人的照顾和资助。
二大爷有个女儿,40多年前嫁到黑龙江伊春,一直没再见过。2022年,尚童开车带着二老前往伊春寻找女儿,圆了他们的梦。

电商直播前的选品阶段,尚童正与工作人员商量货品组合机制。
尚童的同事小马悄悄说:“二大爷去世时,童哥哭了好几天。”
“二大爷一家对我并不是大恩大德,他们给我的就是‘随意’。”尚童说,寄人篱下时,他曾亲眼看见婶子避开他,悄悄给儿子递过一个苹果。他都明白,也都理解,只是酸涩就像细密的雾,轻轻地、无所不在地,钻进他童年的角落。“一直到现在,我吃菜永远不夹最好的,不馋不挑。”在那段时光里,二大爷一家为他的漂泊生活点燃了一豆灯火。
虽然大部分时间尚童都成长于镇上,只在农村短暂地生活过,但在他后来的经历中,他对农村和农民总有着特殊的感情,一种体恤和怜悯会不自觉地流淌。他说:“我总能看到世间不如意的人的痛苦,可能和我小时候的经历有关。”
谋生与淬炼
很长一段时间里,谋生是贯穿尚童成长过程中最重要的一条任务线,它始于年少离乡后最朴素的挣扎——在河北唐山的民俗乐队里,他从一个只能“充数”的临时演员起步,每天辗转于多个丧事演出,分得微薄的报酬。但他身上有种不服输的劲儿,白天演出,晚上钻进网吧反复观看二人转视频,琢磨演出技巧,很快便在曹妃甸的小剧场里脱颖而出,从不受重视的配角熬成压轴的“台柱”。即便在剧场旁的废品站赚外快时,因自小没干过重活、实在搬不动大块废铁,他也会机灵地换种方式——拿起快板说吉祥话,逗得老板开心,照样拿到酬劳。
“一路走来,我真没觉得苦。”尚童身上奔涌着旺盛的生命力,像一株野草,从不跟狂风较劲,也不会轻易泄气,浑身都是不在乎的劲儿,每一次被风吹弯后的挺立都让他洋洋得意。他的钝感与敏感巧妙地交织,形成了今天的模样。这份与生俱来、抑或是后天磋磨而成的要强与灵活,让他在辛苦的日子里始终活得热气腾腾。
小有名气后,2017年,在远房亲戚的反复邀约下,尚童来到云南瑞丽的玉石市场“帮忙”卖玉。原本只是应付人情,离开时却因老板的一句“我给你五万块,你留下帮我卖玉,成不成钱都归你”而彻底改变。当真收到老板转账时,尚童不得不收起了回乡的心:“如果不把这钱给老板挣回来,带我来这儿的小姨夫还怎么做人啊!”他卸掉游戏,就着一盏台灯,在门面前从零学起。农历新年前,他果真完成了当初约定的销售任务。一段时间后,他成了市场里的新销冠。
直到2020年,随着新冠疫情的暴发,翡翠矿山被封,人群不允许聚集,销售暂停,物流暂停,玉石店的未来也似冻结了一般。“师父,这得谋生了。您要再做其他生意,我再回来。”尚童是玉石店最后一个离开的员工。
“家人”与生意
从幼年起,尚童的生活就这么起起伏伏的,也许是习惯了,他几乎不会沉湎于变化给人带来的无措,也不会反复咀嚼不好的情绪。他适应环境的能力很强,面对困难,仿佛从没有紧张的“备战”状态,就这么轻轻巧巧地,让这些不那么好的事情穿身而过,然后一切如常。
2020年初,网络电商兴起,尚童发现风口后果断地加入。起初直播间人气并不高,但他的执着与朴实吸引了越来越多的粉丝。
流量稳定后,尚童的直播间里,唠嗑与分享好物悄然成了一体两面的日常。直播间的农产品、日常消费品配以尚童接地气的讲解,销量很不错。他并不讳言自己需要谋生,但也坦率地表示他一直在用心地经营与观众、消费者之间的关系。“我从不立人设,他们直播间看到的就是真实的尚童。有不少粉丝说是因为我的真诚和善良才留在我的直播间。”
一直到现在,如果团队里的主播只是卖货而没有真感情,或者与观众缺少互动,都会被尚童批评,这也是他为数不多“掉脸”的时刻。“直播间的观众就是咱的‘爹妈’,他们在改变你的生活,你能用这种语气跟他们说话吗?你对他们有多用心,他们就对你多信任。”从简易的二人转舞台到人声鼎沸的直播间,一路走来,观众成就了尚童。他说,从观众中来,就要回到观众中去。他也总告诫旗下主播们:“别总想着在直播间‘表演’,早晚有一天露馅了。怎么维护与粉丝的关系,要从你们的本心出发,别只围着目标打转。”
尚童不止一次说,在他心里,并不把自己看作一名“主播”,他就是“在互联网上做生意”。他依赖粉丝,但又不追求无限膨胀的粉丝经济;利用流量,却只把流量作为精准交易的渠道。为控制影响力,他曾经主动舍弃几个流量涨势过快的账号。怎么把已经建立了信任的客户维护好、建立起稳定而长期的销售模式,在他看来更为重要。
在网上做生意也有瓶颈期,为此,他动过不少脑筋,想过不少办法,比如原本卖普通水,后面他卖养生水;原本卖普通拖鞋,后面他自己设计带气垫的拖鞋,找了工厂去生产。
“时代在进步,大家的眼光也高了,你得追着大伙儿的需求跑。”尚童说。
“一场直播,光选品就要做很多工作,比如把关质量,考虑性价比,看季节是否合适,与其他产品对比优势在哪儿……”尚童细数着直播的事项,早已经习惯这样的烦琐。这几年,他几乎没在家里吃过饭,常年点外卖,不知道今天可以几点睡觉,也不知道明天会不会有什么事需要改变已定的计划。
即便那么忙,尚童还总是好为别人的事着急,身边有兄弟闹矛盾了,他就当成自己的事儿去解决,经常一腔热血、一脚油门地轰到几百上千公里外的地方,帮人解心结,等大家把话说开了,他再连夜“干”回第二天的工作地。
用他的话说,就是“一提到帮忙,我就好动弹”。
这份“好动弹”的侠义与江湖气,也体现在他帮助贵州纳雍公益推广农产品、捐款成立电商产业园的热忱上。
2024年,尚童加入民革。
这一年春天,在民革吉林省委会的牵线搭桥下,他受到贵州省毕节市纳雍县人民政府和商务局的邀请,进行助力纳雍县乡村振兴公益直播带货。3月31日,1小时56分钟的直播中,尚童和团队完成了超421万元的销售额。“全国各地的‘家人们’都能品尝到我们纳雍县的农副产品和美食了。”这次公益直播带货活动为纳雍带来了实实在在的收益,让更多人了解到纳雍的特色农产品,为“纳货出山”打开了新的通道。工作结束后,尚童向纳雍县昆寨乡捐款100万元,助力当地电商产业园建设。

2025年,尚童进行助力纳雍县乡村振兴公益直播带货。
2025年3月,尚童再次受邀来到纳雍,进行助农公益直播电商带货,并以一场1小时39分钟的直播完成了超220万元的销售额。
“我对乡村始终怀有深厚的感情。能帮纳雍抓住数字经济的机遇,把电商产业做起来,为乡亲们的发展尽一份力,是我最大的骄傲。”尚童说。
一声“哥”与一座厂
从2020年正式加入快手,到目前拥有1300万粉丝,成立自己的电商传媒公司,这份一开始只是被尚童视作谋生的工作,真实地带他走上了事业的高峰。但快节奏的工作,也让他时而感到身体的疲惫和心灵的倦怠。
他说:“原来没有钱的时候研究挣钱,现在只想研究怎么把事儿做好。”
在长春市九台区,有一个集康复、教育、培训、就业、托养于一体的残障人综合服务中心,名为善满家园,目前有120多名残障人士在这里生活、工作、学习基本技能。民建会员胡艳苹是这儿的创始人,园子里的残障人士无论年纪大小,都管她叫“妈”。
1998年,胡艳苹生下第一个儿子,这个孩子患有唐氏综合征和先天性心脏病,7个月时不幸夭折。在巨大的悲痛中,她开始收养被遗弃的智力障碍孩童,孩子越收越多,她索性回到农村买了一处院子安置他们。
“当时说啥的都有,有人说我孩子没了,疯了,没事开始捡‘傻子’养。”她没有时间理会这些嘈杂的声音,孩子们的脏衣服还没洗,大米两天就吃完了,还得买,孩子们的教育是个大问题……她还有好多事要做。2008年前,她一直不愿接受采访,直到机缘巧合下的一篇报道,让更多的人关注到了胡艳苹和这群孩子。
2025年冬天来临时,尚童从南方的直播基地回到吉林。一走出龙嘉机场到达口,五个孩子蜂拥而上,给了尚童结结实实的熊抱,这下他们终于盼回了天天念叨的“哥”。胡艳苹说,夏天尚童离开时,孩子们就不停磨叽她,问“我哥啥时候回来”,如果收到“过两天”的回复,他们就会不依不饶地问“过两天是哪天”。等到尚童真要回来了,他们又呼呼啦啦抢着一起去接,还要盘算着“哥从杭州来,下飞机不得冷?我给哥带件棉袄”……
在尚童到来之前,这里还只是“老妈”一个人的“战场”。
2008年,在偶然得知胡艳苹的故事后,还没满20岁的尚童就去看望了他们。当时尚童的月收入只有一两千元,但他敬佩“老妈”,也怜爱这些孩子,临走前留下几百元给孩子们买吃的,却被胡艳苹拒绝:“有时间多来看看他们就好。”
这个约定一直持续到现在,每年尚童都会抽时间去看望,有时一待就是一个月。对善满家园的残障人士来说,尚童是家人。
胡艳苹说,这些年,尚童在互联网上出了名,但他来看孩子们时非常低调,不愿意将这些陪伴往外说,也不让在善满家园的展厅里放有关他的内容,问他就是“不想被人认为他拿这些孩子‘立人设’、博噱头”。
“尚童存在的意义与金钱无关。对孩子们来说,‘哥’回来比‘妈’回来还高兴。”胡艳苹说,尚童在善满家园愿意干啥就干啥,哪怕他只是静静待着,拉着孩子们的手,围坐成一圈,他们吃着东西唠着嗑儿,这样的画面对她而言已是极大的安慰。“尚童年轻,走南闯北见识多,孩子们对他又亲又崇拜。‘哥’能做的,是我给不了的。对这些特殊孩子来说,接纳、理解和陪伴才是最珍贵的。”
前些天,二亮有点闷闷不乐,胡艳苹看出他有心事,问他他又不说,只说想跟童哥聊。第二天,腼腆的二亮跟尚童在房间里聊了一小时,还不让“老妈”一块儿听。那次聊天后,二亮肉眼可见地卸下了包袱。别人问尚童,二亮到底咋回事儿,尚童想了想最终也没说,说这是二亮和他的秘密。
尚童跟着孩子们叫胡艳苹一声“老妈”,胡艳苹也把尚童的辛苦看在眼里。“看得出来,他也有工作压力大的时候,但跟孩子们待在一起时,他是真的放松,他们之间的治愈是双向的。”
善满家园已有一个煎饼厂、一个蛋糕店、一个烘焙实训基地、一个美丽工坊,成立之初是想给孩子们提供锻炼技能的场所。尚童和胡艳苹都知道,残疾人难,智力障碍残疾人尤其难,因为他们中的很多人没有自主生活的能力,需要在家庭、机构,甚至整个社会的帮助下,才能更好地生活。尚童与胡艳苹商量:“‘老妈’,咱再整点啥,让孩子们更好地就业?”
“他挣点钱不容易,谁知道他咔嚓就整了那么大一个食品厂。”胡艳苹介绍,2025年,尚童出资在善满家园建造新厂房,为这儿的残障人士提供更大的工作空间,以实现稳定就业。
尚童不懂工厂建设,他们就请来专业人士负责工厂的设计和建造。区里领导来视察时,他低调地走在最后,听着讲解,看着眼前还只是运来了机器的厂房,脸上喜滋滋的。他盘算着,除了煎饼、蛋糕,孩子们还能在这儿做汤圆、粽子、月饼……
他说,“老妈”曾有十几年不接受媒体采访,他们的顾虑是相似的,只想安安静静做事,怕追逐这事的人多了,好事变了味儿,反而伤害了孩子。但最近在“老妈”的鼓励下,他终于下定决心告诉关注他账号的“家人们”最近在做什么,想让更多人认识这群特殊孩子。“这几天我正在为这些孩子做内容,我想让社会上更多的人了解他们、喜欢他们,得先了解了,才能关心他们。”尚童认真地说,“我从没想过要靠这些内容‘火’,但如果有一天,因为尚童,更多残疾人实现就业了,我将是无比高兴的。”
农历丙午年马上到了,尚童即将迎来自己的第三个本命年。这些年,他靠自己一步步走出困顿、迎来转机,无论是找一个能养活自己的活法,还是琢磨一门可以做得长久的生意,抑或是为命运相似的人搭一个能站稳的台子,用的都是极质朴的方式,即凭着本真的心,去琢磨具体的事。曾经漂泊的孩子终于扎下根来,也让自己这片土壤,能够托起更多需要扎根的种子。
(来源:《团结》杂志)